寻访田维岚
乙亥清明前夕,我和县图书馆畅恒馆长,登上了南去的高铁。这次不同寻常的旅行,目的地是黔东南的贵州镇远县。千里长途,风尘仆仆,为了完成两个心愿,一是赶在清明当天,去祭奠长眠在南国异乡的镇原才女田维岚先生;二是拜访她的家人及当地史志工作者,搜寻关于她留在镇远的相关资料。至于心之所愿能否得偿,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把握。但是这么做,却是必须的。

(本文作者在镇远)
为了这一次旅程,我们默默地准备了好多年。一个娇俏的少女从民国的历史上鲜活起来,她的绝代才华和超乎寻常的见识,使每一个研究这段历史的人都为之倾倒,因为她,我们再一次领略了镇原女子不同凡响的风采。

(前排左三为田维岚)
镇原地处大西北黄土高原丘壑区,偏僻的地理环境,严酷的自然条件,艰难困苦的生存状态,如影随形,世世代代伴随着这里的人们。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贫瘠的土地却成了孕育文化硕果的沃土,灿若星辰的煌煌巨著和真情倾吐的浅吟低唱,在历史的天空大放异彩。东汉王符隐居而成《潜夫论》,耸立起了中国思想史上一座高峰,魏灵太后胡充华的《杨华词》,成了中华诗坛一首千古绝唱。文脉不绝,千年酝酿,一代鸿儒慕寿祺,终于在民国的历史上横空出世,笔锋纵横,文思泉涌,论著等身, 仅一部《甘宁青史略》就让中国的史学界仰之弥高,当我们在为这一奇异的文化现象叹为观止的时候,田维岚一个柔弱的女子,不囿深闺之幽,首开“女禁”。她的壮行远识,宛如石破天惊,成了地方史怎么也绕不开的研究课题。遗憾的是,关于她的资料却十分有限。民国历史上像这样贤人并肩而至的现象让我们欣喜不已,但民国历史波诡云谲,人为地割裂,让我们想弄清一个事实却不那么容易。
仅有的片段资料,虽然零碎,但显现出来的二十世纪初,镇原女子首开中国教育风气之先的壮举,让今天的我们仍然为之震撼。
田维岚,开云足彩app下载官网屯字田岭人,生于1901年2月10日。父亲田育璧,是甘肃省立第一女子师范校长。民国八年,即1919年7月,甘肃省教育厅在省立女子师范毕业生中选出田维岚、吴瑞霞、邓春兰、邓春芳、孟自芳、韩玉贞6名品学兼优的学生,保送去北平深造,在战乱频发,交通阻塞的年代,她们的远行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胆识是很难做到的。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田维岚和她的义妹吴瑞霞在旅途中写下的《由甘肃至京师长途旅行日记》,完整地记载了当年赴京求学的情境。“顾女界同人久沦黑暗,每一念及良用怏怏”,倡明初衷,志愿昭然。
为了安全,旅行途径选择北线,从兰州出发,经宁夏、内蒙抵京。当日记行:“七月二十六日晨,晨鸡初唱,急整行装,拜别高堂,眷恋难舍,只以求学心重,挥泪离家,亲戚送余等至河岸勉慰交加,不胜感激。是时残月半亏,渐隐山坳,红日一轮忽起水面,甫登筏而缆已解矣。噫,别亲离乡骤生悲感……”送行离别,皆知旅途不易,难免悲从心生,亲情的难以割舍和夙愿渴求实现,在少女心中交织成一首感人的绝句:
平滩系缆夕阳残,沙岸无垠感百端。
负笈何年酬素志,故园回首泪阑干。
此后水陆并行,舟车互乘,涉水则激流湍急,危崖欲坠,陆行则黄沙满目,渺无人烟。边民性悍有误袭之忧,草木风声时险象环生。饥渴疲惫,怵惕惴惴,日少饮马之处,夜乏停留之居,行程可谓艰难。
“秋风飒飒,秋雨霖霖”,这种环境最易使女子抹泪低泣的时候,但“遥见万里长城”时,田维岚却触发了千古江山,英雄何在的慨叹:
极目黄河入海流,斜阳一片使人愁。
巍巍秦帝今何在,惟有长城万古留。
在历史的长河里,谁都是不可常在的过客。匆匆来去,转瞬之间,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极目青天怀今古”,这些历史遗迹,让凭吊者生发无限感慨。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当年把荒蛮凄凉的流放地,当作安放心灵的故乡,超然豁达的胸怀将苦难酿成了经典的诗歌。田维岚的旅行有如苏轼一样的情结,塞外的月似故乡的月。皓月当空,在少女眼中,也像花儿一样美丽,有什么理由不欣赏歌咏呢?
花正开时月正圆,月光高照百花鲜。
云开月下花如锦,香绕花旁日映天。
对月看花花灿烂,傍花赏月月娇妍。
花飞月落寻常事,月满花开又一年。
清新明快韵律,准确地记录心灵的感受,让那夜 那月成了生命的永恒。
……
如此者,备偿艰苦的行程,历时三十二天,行程四千里,终于在8月26日抵达京城,在旅行记的“跋尾”,再一次把途中的见闻和负笈求学的目的昭告世人:“仆仆长途,跋山涉水,或乘风破浪,或驾马扬鞭,险阻艰难亦略偿矣,然生今之世,则当负笈四方,博闻广见,荡舟五大洋,驱车两半球,如孔子之周游列国,如太史公之遍览山川,而后可称壮游。区区四千何足哉,顾念吾国交通不便,如彼女界前途黑暗如此,余等久怀奢愿,历此艰辛,果能幸入国学籍宏造就用。兹记以励初心,亦不可少之宝鉴也。”
一代才女深厚的文化素养和炽热的家国情怀,在这部旅行日记中,得到了淋漓的体现。从容笑对旅途艰险,以坚韧的毅力,矢志为“黑暗”的“女界前途”闯出一条光明的道路,作为进京求学的终极追求。目睹中国女性千百年屈辱歧视的遭遇,以一己之力,为之抗争呐喊,这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大地,无疑是振聋发聩的。其时,广大妇女在封建礼教的制约下,终守家门,把“行不露足,笑不露齿”视作行为准则,将做贤妻良母看成人生最高追求的时候,田维岚却将破除“女界同人久沦黑暗”的历史重任,义无反顾地挑在肩上。她的这一走,开创了“女界”冲决藩篱风气之先,为我们留下了无尽的启迪。
今天,我们展卷细读这部“日记”,一个时年十八岁的少女,有如此襟怀,实属罕见。塞外风情,水光山色,人生感悟,一管微毫,纤手绘成了一幅壮美的风情画卷,而闪耀其中的夙志壮怀,更是让人肃然起敬。精准的文字功力,细腻的情感记述,在文学上的价值,使今天充斥网络的“大师”们心灵鸡汤式的无病呻吟,相形见绌,绝难同日而语。
京城求学并不容易,艰难之状,我们今天已难知其详,但取得的成绩却十分喜人。当时,与田维岚一同赴京的邓春兰上书北平大学校长蔡元培,要求大学招收女生,实行男女同校同班接受平等教育。1920年2月,田维岚、吴瑞霞、邓春兰等九名女生先后进入国立北平大学学习,率先冲破大学女禁,成为中国大学第一批男女同校的女大学生。此后,全国高校陆续开始招收女生,这一事件在中国教育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在大学期间,田维岚的思想十分活跃,参与成立了“陇东留平学会”,在学会的简章中,十分明确地提出“以联络感情砥砺学行及促进 桑梓为宗旨”;并创办了《泾涛》《励志》等进步刊物,在《泾涛》稿约中,首先要求“本刊欢迎会外特稿不分门类,但以与甘肃有关系者为限”。殷殷桑梓情,拳拳赤子心,家乡情怀始终萦绕心头,并以促其发展为己任。在《泾涛》第四期的“造林宣传专号”上,田维岚发表了《甘肃旱灾频仍的原因》,对甘肃旱灾成因做了深度解析并提出了合理的建议。毕业后,任北平《晨报》记者,发表了许多维护妇女权益和抨击时政的文章,在京城引起了强烈反响,受到广泛关注。

(田维岚著述的《松芸诗集》《由甘肃至京师长途旅行记》)
1928年,田维岚与吴瑞霞将其所写的百余首诗词,在各种报刊陆续发表,文学造诣和创作才能使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大为赞赏,在商务印书馆结集出版时,于先生热情挥毫,题写书名《松芸诗集》,杨虎城将军秘书吴鸿宾称其“艺术天才”,并署横滨见于扉页。只可惜,这本展现作者艺术才华和女性风采的诗集,我们今天已难见到,或毁于战火,或湮于尘埃,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时光如梭,世事难料。田维岚情同手足的义妹吴瑞霞在出任宁夏省立女子师范学校校长未足一年而病逝,这使她悲痛欲绝,写下了《吊梦芸义妹》诗痛悼:
满腔热血洒空林,三尺孤坟葬汝身。
异地栖迟休念我,天涯侬是未归人。
应甘肃省主席马鸿宾、宁夏教育厅厅长刘养峰委托,田维岚撰写了《梦芸女士传略》,还将其诗词、小说、散文、随笔等遗稿编成《梦芸女士遗著》一书,内收诗文近百篇,并辑录了各界人士吊唁的诗词、祭文、挽联等。甘肃省主席马鸿宾,宁夏省政府秘书长董绍武分别为此书写了序。大理院(民国 高法院)院长、北大教授余启昌为该书题词:“言为心声”。
在这部完整地留存到今天的《梦芸女士传略》里,田维岚饱含深情地讲述了吴瑞霞悲惨的身世和坚韧求学的精神。但从字里行间,我们仍然能感受到陇上学子当年京城求学的不易。吴瑞霞“以教读自维学业,粗衣淡食,绝于浮华交际”,以“潦倒之身,与环境奋阙,每至烦闷,曾服毒自决者屡,卒以获救而苏生”,最终“战胜恶劣环境,于民国十九年六月得与毕业,获得法学士学位”。这是怎样的坚毅和刚强!吴瑞霞如此,其他学子恐难更好。
在这里我们必须特别提及一个人,他就是刘养峰先生。先生卸任宁夏教育厅厅长之后,曾任镇原中学校长,他不仅是一位翰墨精深的著名书法家,同时又是一位知人善任的伯乐。吴瑞霞毕业后,身为教育厅长的刘养峰先生即聘其往宁夏,“以省立女师校长一席相嘱,当局及各界与全校员生均极推崇”。吴瑞霞病世后,先生“悲女士之怀才不遇,因料理身后事”,“于其囊箧中发现遗稿数册暨昔年在平旧作诗集”,“将原稿寄平,”嘱田维岚“为之汇集”。先生的行为让地下的逝者宽慰,让活着的我们尤其感动。
有限的资料,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镇原女子人生的传奇,砥砺前行,志存高远,激扬文字,名动京华。在国家民族的大舞台上,正当挥洒才情,书写壮丽华章的时候,怎么像流星一样,光辉灿烂地闪耀在天空,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呢?太多的疑问,放不下的探寻,贵州黔东南的镇远县城里,能给出答案么?
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风驰电掣,但我们仍然觉得有些缓慢。四月五日清明节当天十点钟,我们终于走进了镇远县城。这座具有两千二百年历史的古城,曾经是“历代入主云贵高原的黔东要塞、滇楚锁钥”,商贾云集,“军旅浩荡,为黔省之冠”,如今已成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举目四望,群山环绕中的县城,静谧而安详,车辆行人,次序往来,并不吵杂。古朴悠久的颜容,与到处可见千篇一律的高楼林立截然不同,给人一种穿越历史之感。

(镇远县城一角)
祭扫陵墓的活动,已被田维岚的女儿潘文仙等潘氏姐妹提前准备好了。未曾谋面,彼此不识,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见面场景。等待中,畅馆长从商店里买来一小瓶酒,旅途劳顿,我以为他要喝一口解乏。他说:“祭奠。高铁安检,只能在这里买了”。他的细心让我心头一热。
一辆小车悄然停在面前,车窗开处,一个老太太探头问道“你们是甘肃来的吗?”“噢噢”我们连忙回答,老人家下车握住我们的手说:“我是潘文慧,一路辛苦了,上车吧”。虽然话很简短却让人分明感受到了热情。司机是个健壮的小伙,装好行李,小车掉头向西南方向驶去。桥头路边停了几辆车,还有一群等着的人,下车一一介绍,大家握手寒暄。面对这许多陌生的面孔,我们一时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礼貌地招呼,同时自我介绍。车队出发了,向施秉县的墓地开去,一个疑问突然迸出来,“不是镇远县吗,怎么坟地到施秉县了呢?”听了解释才明白,本来属镇远,后来区划改变,归施秉了。
二次上车,接站的老人移到后座和我们并排,前面换成了一个清瘦却很精神的老人。她说她是潘文仙,老三。向后示意,她是小妹,老五,老四在另一个车上,她住施秉县,今早直接赶过来。镇远就她们俩。停了一会儿,又说,大姐走了,二姐在北京回不来。由于两地方言障碍,我们交谈起来并不顺畅,但大半的意思还是能听明白。
田维岚共有五个女儿,老大潘文美是教师,已过世了。老二潘文丽,北京建筑设计院高级建筑师,曾参与人民大会堂的方案设计,具体负责主席台,并主持炮兵司令部大楼的设计;老三潘文仙从事民族刺绣、剪纸等。老四潘文里,施秉县人民医院药剂师,施秉县政协一至四届常委。老五潘文惠,镇远县共和街居委会书记,多次当选县人大代表。
我仔细端详了车内的两位老人,对潘氏姐妹有了初步的对应。小妹七十三岁了,着一袭素裙,淡淡的妆容,很是得体。十分健谈,语速较快,但三姐一说话,她会立即停下来。在后来的接触中,我发现四妹似乎不善言辞,大多默默地听着,偶尔说几句,话也不多,可行动上始终紧随其后。感觉中,两个小妹对三姐有着本能的尊重和依从。
对于我们的到来,她们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说,但说出来的却很简单。往昔岁月,不堪回首,留在老人们心中的记忆实在太多太多,怎么可能一下全部说出来呢?
车子在山路上盘绕着,我不知道几时才能到达墓地。前座的文仙老人大概生怕冷落了我们,不时地回头看看,以示关照,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找到了话头,缓缓地说:“我是三七年在南京出生的,妈妈抱着我逃难过河,日本人飞机投下炸弹,河水溅起很高……妈妈很苦!”说到妈妈,神情凝重,眼圈泛红,就没再说下去。

(潘氏三姐妹与畅恒 鱼舟合影)
三姐的一声“妈妈”,引出了小妹的话头,她说:“妈妈生了我们五个女儿,没有儿子,那年代嘛,重男轻女,族人都不待见我们,以为女儿家不要念书,可妈妈不,硬是要我们上学,那年代真不容易。”三姐说:“五姐妹就我的文化最低,妈妈走后,我十四岁就给人家当保姆,一月挣八块钱,就是我和小妹的生活费……”
简单的叙述,似乎已经大致勾划出了田维岚北京之后的生活轨迹,尽管这还不是全部。
终于到达陵园。
公路的左边,一面坐北向南的山坡上,散落着许多坟墓。这里是潘氏的家族陵园,山下有水田,流水不断,视野开阔。背面是金钟山,突兀群山之中,向东有一处山峰,高高耸立,露着灰白色的岩体,草木不生,庄严而威武,气势不凡。一问才知那叫将军山,传说因为那山,本地历史上出了多位将军,且都功业赫然。这一处墓地的选址还真是不错,草木丛生,郁郁葱葱,但岩石居多,土层浅薄,坟墓下挖不足一米,都是石块垒集而成。
(田维岚墓碑)
田维岚的墓地就座落在山坡的下凹处,四面隆起,避风向阳,绿荫环绕,这让我们倍感欣慰。墓碑高大庄重,双凤绕顶,雕工精细,气象富丽,正中用隶书写着“故潘?田维岚老孺人之墓”,后嗣姓名分刻左右。墓碑紧贴坟堆,后面没有碑文。
当地习俗,一年中重大活动有三次,清明祭祖,端阳赛龙舟,春节团聚,这是家家都特别重视的节日。清明上坟叫“挂亲”,主家提前准备酒菜和“社饭”,而且要越多越好,所有亲朋好友都要参加,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或者并不熟识路人,遇上了也会相邀,这样主家会非常高兴。坟前祭祀完毕,大家围坐一起,不分彼此,尽情吃喝,直至太阳落山才回家,醉人脚步不稳,滚落下山, 这叫喝“滚山酒”。
潘家二十多位亲人齐聚坟前,时至正午,阳光炽热,三姐领着两个小妹摆放祭品,首先拿出一盒饺子,抬头说“这是妈妈最爱吃的。”然后逐一摆上其他的,再点燃香烛,焚烧纸钱。老人家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严肃,一丝不苟。从镇原走时,我们对这次祭奠做了充分的准备,要求是,这一份礼物既要能对逝者寄以哀思,又可给潘氏家族留下纪念。反复斟酌后,我们分工,由畅馆长写一篇悼念的词赋,我则把目前仅能看到的田维岚诗篇写在长卷上,并配以相应的画作。设计的结果是,五米长卷,以祭文起首,接一幅山水画,寓“青山无语自风流”,其后诗作六首,再画水仙,寓“冰清玉洁”,再写诗作,后画红梅寓“凌寒傲雪”,最后是图书馆的活动说明,并署名捐赠收尾,定名为“田维岚诗歌手卷”。

(畅恒馆长宣读祭文)
祭奠开始,展开手卷,畅馆长恭身致祭,声情并臻:
田氏维岚,才艺殊绝。长于诗文,擅于声韵。短歌长篇,名誉陇右京华;琴韵箫音,声动苗岭侗乡。书法刺绣,皆为上乘之作,医道棋术,俱是精修之果。《旅行记》文,篇篇泄珠,《松芸诗集》,首首迸玉。创办《泾涛》, 以文建言,主笔《晨报》,以笔为剑诛时政乱象。赞哉维岚,镇邑奇女子,出乡关,破女禁,两地求学,三校深造,学为人师报家国,行为世范诉情怀。叹哉维岚,陇原文状元,熟六艺,攻法学,经纶满腹,才艺双绝,壮志未酬身先去,一缕香魂落南国。遗韵不绝,两镇同缅忆芳华;天公抖擞,后学谁继咏絮才?

(鱼舟介绍手卷)
读完祭文,畅馆长从怀里掏出酒瓶,在墓前缓缓洒下。他浓浓的乡音,殷殷的乡情,时隔七十年岁月,在墓前响起的时候,长眠地下的田维岚先生,该是怎样的惊喜和激动呢,最难乡音故土来,这一切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畅恒馆长向潘氏三姐妹捐赠田维岚诗歌手卷)
随后畅馆长向三姐妹捐赠手卷,我则介绍设计的初衷。慢慢展开,当卷中的水仙花出现时,三姐激动地说“妈妈最喜欢水仙花”。我心里一愣,当初的设计只是考虑长卷的布局,没想到这无意中的绘制 ,跟逝者的喜好这么相符,冥冥之中竟然巧合了,实在出乎所料。
丈夫潘尧年的墓地隔着二十多米远,一并祭扫后,应是大家围坐酒饮的时候,不料左边的坡梁后,火焰升腾,浓烟滚滚,大有燃遍整个山坡的架势。这是邻家上坟引燃山火了,为了安全,我们随即撤离,将这应该在墓地吃喝的饭食,挪到碧波荡漾的?阳河边。
㵲阳河,是镇远县唯一穿城而过的河流,清澈见底,碧映蓝天,衬以两岸起伏绵延的峰峦,水光山色,令人心旷神怡。河岸边,我们聚成两堆,举着酒杯,相互致意,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我刚要夹菜,文仙老人走过来,在我们面前的小桌上,放了两个小菜碗,说“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泡菜,妈妈最喜欢吃的,请你们也尝尝”。老人家往来人群中,嘱咐这个,招呼那个,望着老人走过的背影,我举着的筷子停下来,不觉眼角湿润了。八十四岁的老人,是这个家族留在镇远最年长者,她没有忘记长者的职责,竭力使每一个人都得到应有的关照,从接触的那一刻起,她把口中妈妈称呼得那么亲切自然,就像一个还未离开妈妈怀抱的小姑娘一样,毫不生疏。她理解妈妈的苦处,她记着妈妈爱吃的饺子和泡菜,她知道妈妈特别喜欢水仙花,妈妈的一点一滴,她都能准确地说出来,妈妈好像一直就在她身边,七十年了,妈妈似乎一刻也没有淡出她的生活。 相比之下,小妹的神态轻松多了,这是因为妈妈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姑娘,留下的记忆自然不多。一整天,对于远道而来的我们,作为三姐的她,领着两个小妹,始终围绕在我们身边,关照着我们。我知道,这么做,除了待客应有的礼数以外,更多的是对妈妈的深情眷恋。妈妈在贫困苦难中逝去,把她们五姐妹像乞丐一样留在这个世上,在颠沛流离的生存竞争中,她们经受了比同龄人多得多的磨难,但她们并没有抱怨,而是仍然从妈妈的身上汲取着温暖。金钱,这个被所有人追逐的怪物,在这样的亲情面前现得那么苍白。
回城的路上,畅馆长无限感慨,他们家族的凝聚力咋这么强呢?远近各处的人都回来了,咱们上坟几个人都聚不拢。回去一定要跟家里人说说。我听了表示赞同,但一时又找不出答案,只是想,说了有人听吗?
回城后时间尚早,在夕阳的余晖里,街面上林立的店铺少了拥挤,而街道也显得宽了一些。我们两人散漫地在大街上游走,翘角的灰瓦白墙建筑,四方青砖铺成的街面,古老名称的船泊码头,还有排列在街道两旁的鼓形石坐,长虹卧波似的石拱桥,处处散发着悠远的历史气息。整座小城,看不到一处钢筋水泥和柏油路面的痕迹。许多百年前的古建筑和后面复修的新建筑和谐地交融在一起,不经介绍,你根本无法分辨。
晚饭安排在镇远的日月酒店,这是预定好了的。三十人的大圆桌,我俩并坐,三位老人分坐左右,当地最具特色的酒菜摆满大桌,举杯敬酒,热情不减。然后每个家庭依次执杯,围住我们,送上满满的祝福。文仙老人低声嘱咐,他们人多,你喝不了举举杯就行,生怕我们有所不适。热烈的气氛太过感人,畅馆长频频举杯,不觉脸红耳热。镁光灯闪处,我注意到了申玉文老人,他是田维岚的三女婿,文仙老人的丈夫,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镇远有名的摄影家,今天的一切活动,都是他全程拍摄。他八十四岁了,但腿脚灵便,不输年轻人。据说每天清晨,绕县城长跑六公里,风雨无阻。说话不多,却是个实实在在做事的人,默默地选择角度,调整焦距,拍下一个个精彩瞬间。
宴罢,我们要去街上走走,看看夜景,申玉文的侄女,贵州大学教授申小群女士亲自作陪。她的普通话流利,是今天我们的义务翻译。走在街上,畅馆长脚步不稳一绊,摔倒了,我急忙拉起来,一路扶着他行走,今天“挂亲”的“滚山酒”,他没“滚”在山上,却“滚”在镇远街道上了,也应了那句“家家扶得醉人归”。一路上,申教授讲述着镇远的人文历史,建筑设计,景点由来,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更加深了我对镇远的了解。
在观景客栈住下来,畅馆长沉沉地睡去了。我在临河的阳台上,把自己丢进藤椅里,任由四肢自由舒展。就着一杯热茶,望着夜晚的远山。星光下的峰峦,虽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别有一种厚重和深邃。?阳河的水从阳台底下流过,两岸的灯光照在河面上,看得见河水的流动,却听不见哗哗的水声,呼吸着弥漫在夜空中的水气,我反而更清醒了。这样的夜晚,就在隔壁不远处的头牌小楼里,五十年代初期的田维岚先生,在自己人生的最后阶段,伫立窗前,投射在河面上的目光是怎样的无奈呢,放不下的女儿和生存境况的艰难,让她做着人生最残酷的选择,留下的是长长的叹息。

(田维岚故居)
这一夜,我是怎样入睡的,已经记不清楚了。凌晨四五点,隐约的鸡鸣声又把我从梦中唤醒,醒来了,却并没起床,仍懒在被窝里,窗外一轮圆月正挂在山尖上,“鸡声茅店月”,一句唐诗恰好道出了此时的情景,只是我不是早行人,一翻身就又睡去了。
早晨约好,三姐妹集聚三姐家,提供母亲在镇远的相关资料。四妹早早地就从施秉赶过来了。她们手头的资料还真不少,其中有母亲的,也有父亲的,每一样都精心地保存着,完好无损。看得出,这些资料的收集,绝非一朝一夕。父母早早地离开了她们,在她们还需要父母抚养呵护的时候,小小年纪便失去了依靠,但是孤苦无助的心灵依然留存着对父母的依恋,收集这些资料,便成了她们最好的精神上的寄托。
畅馆长兴奋异常,细心翻阅,认真挑选。他有一个史学工作者应有的严谨和执着,长期养成的良好习惯,使他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条有价值的线索。田维岚研究使他长期困于无米之炊,突然面对如此丰富的资料,喜不自禁,扑下身子不及他顾了。大家都在忙碌,申玉文先生则默不着声地做着辅助工作,拿照片,找东西。摄影师具有的敏感,使他时不时地拿起相机捕捉住他认为应该留住的瞬间。
下午,我们在申先生引领下,在县委史志办见到了段文浩先生。段先生是一个豁达睿智的人,对于我们的到来,他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交谈之中,我感觉到他有独立的思想,独到的眼光,看问题的视觉往往准确而敏锐。曾经担任过教育局局长、文化局长、宣传部部长等职,但身上却绝少官吏习气,反倒是据史不伪,落笔春秋的史家风骨十分鲜明。对于镇远历史和贵州历史,他是“一个勤奋的研究者”。近年来,出版了许多著作。在明确了我们的目的之后,打开书柜,任由我们选取。凡是我们用得着的,或者我们暂时用不着但他认为珍贵的,皆慷慨相送。一会儿,我们两人面前就堆起了高高的两大摞。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行旅难携,只好先打包快递回家。
在段先生著作《旧事忆述》里,我们看到了他专章记述的“寻常巷陌里的民国奇才女田维岚”,详实准确的叙述,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生动真实的田维岚,再综合潘氏姐妹的相关资料,我们研究的空白终于得到完整的链接。

(段文浩先生捐赠的专著)
田维岚当年在北平与同在北平大学的同学潘尧年结婚,婚后,在北平生有两个女儿,抗战爆发后,迁居南京,三女儿出生,此间得知丈夫尚有前妻,且有一子的事实时,个人情感倍受煎熬,“从此不见笑容”。南京危急时,随丈夫回到施秉巴团,再生两个女儿。不久搬至镇远城十字街,后又租头牌谭家房屋居住。她多才多艺,为人谦和,又会书法,善诗词,弹琴吹箫、刺绣、医术皆有造诣,常用新法为苗族妇女接生医病,在街坊邻居中声誉极好。丈夫潘尧年,字健之,镇远施洞口巴团村人,是民国史上当地的著名人物,北平大学毕业后,于民国十三年(1924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五期,民国十六年(1927年)参加北伐,先任第十军二十九师训练处主任,后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独立第二师炮兵团团长,攻克南昌之后,他以一团之力收降孙传芳四个师,并由此与何应钦、汤恩伯成为挚友。民国十七年(1928年)北伐成功,国民党在南京召开党代表大会,规定从五个军中选代表参加,他荣膺其选。民国二十年(1931年)后,任国民军第六十五师党务特派员,三十二军党部筹备员,安徽第一 保安司令,中将衔。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因多年戎马辛劳,体弱多病,于是携家眷回到老家巴团,后一直致力家乡公益事业,兴建学校,护卫一方。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他被选为施秉县临时参议会参议长。同年冬,日寇侵及独山,贵州全省震惊,他亲任黔东抗日游击总指挥,组织家乡子弟保卫桑梓。解放前夕因组织成立国民党第一行政区游击司令部事件,于1950年11月被捕,12月镇压,受其珠连,田维岚亦于1951年蒙冤离世。
这一段坎坷经历,不禁让人感慨唏嘘,“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悲剧的结局,使一代才女含恨九泉,留下无尽遗憾。

(潘氏姐妹保存下来的父母资料)
寻访结束了。独自漫步镇远街头,两天来,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历史的,现实的,交织在一起,那么专注而执着。?阳河的流水早已洗去了当年的纷乱和血腥,除了潘氏后人和当地史志工作者,谁还会再去翻找那些已经远去了的陈年旧事呢?这一双眼睛使我茫然不知所措。在一座银楼的旁边,山墙上的一句话无意间让我停下了脚步,心里怦然一动,“为了你,这座古城已等了千年”,忽然间,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一千年里,小城等来了来自大西北黄土高原的田维岚,她的到来,使小城多了一道靓丽的女性风采,给镇远的文化史增添了光鲜的一页;同样的等待,今天故乡的后辈寻踪而来,凭吊缅怀,为镇原的文化弥补上了久缺的空白。
回程的车上,畅馆长说:“你就整理一下这次采访吧”。我点点头,其实在踏进镇远之前,我已经在酝酿了,只是我不知道我这些浅薄的文字,能有多少意义,我们还为田维岚先生能再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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