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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平凡军旅生涯

来源:政协办 作者:牛如仓 责任编辑:平台超管 发布时间:2016-06-06 10:35:35 浏览次数: 【字体:

西出阳关戍边疆

  1963年这一年,对我来说是一生难以忘怀的一年,也是人生转折的一年,因为这一年,我入伍参军,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即将穿上那身令人羡慕不已的黄军装,我兴奋的几夜都没有合眼。那是1963年12月1日,我们镇原218名新兵,从镇原乘坐汽车到达西安,再从西安转乘火车,奔赴我们的目的地。临上火车时,接兵的团政委杜祥云告诉我们要到新疆去,就乘坐这趟待客车。上车后,我们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待客车就是闷罐子车,车上每节车厢只有4个60公分大的透气小窗口,车厢内铺了一层麦草。数九严寒,冷气袭人,我们就睡在临出发时在县兵役局领取的被子上面连铺带盖,车厢内没有和任何座位设施,所幸的是大站小站都停,所以大小便基本可以解决,有时停几个小时经常换车头,吃饭更无定时,在陇西车站就整整停了一夜。往西经过张掖后,茫茫戈壁,人烟稀少,出了嘉峪关后更是满目荒凉,下午鸟归巢,羊进圈时,偶尔还能看到零星用土坯搭建的农舍,簇簇炊烟冉冉升起,一种怀故思亲的心情油然而生,正如古人所云 “出了嘉峪关,眼泪哭不干”。但一想到是去新疆守卫我们的边疆,那就是另一种心情了。
  两天三夜后到达了新疆鄯善县的大河沿,我们再改乘汽车,下午五时许终于到达了马兰村以北的一个山谷,即新兵连所在地——虎龙口(即现在的红山,也是21基地的政治部、司令部、科研所所在地)。然而,我们眼前所谓的营房,就是土坯简易房,我们的情绪顿时都十分低落,原本想当兵向往在大城市开汽车或住洋房的梦想变成了泡影。下车后,我们集合在一个土院子里,坐在自己用被子打起背包上面,因在火车上还学了一首《我是一个兵》的新歌曲,接兵的刘指导员起歌让我们唱,第一次起歌没有人开口,我一看大家都低着头,第二次刘指导员说大家车坐累了,振作一下精神,接着又起,总算唱响了,营房上空顿时飘扬起铿锵嘹亮的歌声。晚上我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我想人的一生是和命运做斗争的一生,也是战胜自我的一生,尽管这里条件艰苦,但我一定要坚持下去,要实现我的远大理想。最后分班时,我被分到新兵连21班,从此开启了我人生新的征程。

经历人生第一场风沙

   在虎龙口新兵连训练了3个月后,我们转至海龙口200公里以外的试验区进行军事施工工程,我被分到老连队3营9连6班,班长许茂妞(1959年兵,河南人)。第二天,我们就开始施工,任务是开挖电缆沟(当时保密不叫电缆沟,只是叫挖渠,样子像水渠一样,但随着地形高低走势,不保平衡,只是围绕爆心象蜘蛛网状延伸,深度1.2米,上面宽度不限,下面保证30公分宽),两人一组,全班共7个组,和我一组的是一位江西1962年的老兵汤乐茂。第一天施工,我的双手就磨了两个血泡。第二天,班长就开始具体分配任务,一组10米,因地基是岩碱石块很坚硬,要经过爆破才能松动,经过一天的奋力拼搏,下午班长丈量时我们组才得了个第三名。
  当天下午就刮起了大风,到晚上风更大,简直就像台风一样。凌晨一点左右,我们住的帆布单帐篷被大风掀翻,身上的被子如果压的不好,随时有被大风刮去的可能。因为我个子大,紧挨着许班长,我听见他大声喊:“快,打饭铝盆子被风刮跑了。”他压住我的衣服和被物,给我一个手电筒,叫我赶快去追。我奋力追了300多米,所幸盆子被一堆骆驼刺挡住,我才拣到手。第二天还受到班长的表扬,说我为班里抢回了打饭盆子。回来后由于风大,我久久不能入睡,我想工程兵4年服役期如何度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竖横不能动摇,坚持就是胜利。我觉得这是我人生道路上千锤百炼的第一次,这是我向艰苦才开始挑战。真可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原子弹爆炸见闻

  1964年至1969年2月,我亲自参加,配合施工、回收原子弹、氢弹试验任务共八次。记得我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于1964年10月16日下午3时爆炸,它是固定在一个约120米高的铁塔上,铁塔顶端象一间约3×3米、高2米的铁房子内引爆的,铁塔的下端约有15×15米大,塔型上面小,下面大,是用40公分宽、20公分厚的工字钢安装组成,技术人员花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吊装成功。因为当时我们连一直在周围施工,每天看见铁塔一层层升高,但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因为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前十分隐秘,只有接通地下电缆,地面上没有摆放试验样品,也无回收任务,爆炸前我们都撤出了场区。试验成功后中国向世界发出号外,全国庆祝,我们这才知道以前所搞的一切工程就是为了该试验,我们也因此放假三天,改善生活。二次返回场区,我们连就住在爆心西南面约2公里的地方。周日我和几位战友,抱着好奇的心情,私下里到那个铁塔即爆心去看到那个曾矗立地面的铁塔。只见那铁塔已经只剩下约20米高的半截,最顶端的铁屋子和工字钢已熔化,中间几十米工字钢像软面条全部散开,如山丹花形状,最下面的十几米原形状还在,有的战士还用手摸了摸,有的用舌头舔了舔,也无任何异味,现在想起来真是幼稚、可笑(现在那里已立起第一颗原子弹试验纪念碑)。
  第二次原子弹试验是1965年5月14日爆炸的,是用超音速飞机投掷的,飞机高度在2000米以上,投到空中离地面约800米时爆炸。炸前我们营一直住在场区,飞机高空投弹训练,是用半吨左右的重型炸弹,由于离地面的距离和时间难掌握,试投了多次,地面靶心是中间有十字的圆形,直径约200米,地面投弹靶场是用白灰铺的约6米宽的标志带。原子弹爆破后,凡进场区参加回收的工作人员,都要经过40天戴防化面具的训练,每次坚持运动长达6小时以上的专业训练。我们连是第一批进入了现场的,首先看到的是离爆心约2000米的一辆坦克被冲的翻了十几米远,半面埋在沙土里,因这辆坦克是临爆前我们配合相关部门在上面放过试验样品。爆炸结束后,里面的猴子也被烧死,5公里以外的木电杆、厂房木门窗、铁道枕木等凡木制的东西都被烧黑,厂房玻璃荡然无存。5公里以内的厂房、建筑物、桥梁、工事、飞机主体严重摧毁。除此之外,试验的物体中还有大至舰艇、火车头、汽车,小至子弹、枪支、植物、动物食品等军、工、农、商业产品。后来听营里有位副营长讲座才知道,原子弹有四种杀伤因素:一是光辐射,其强光和热量,相当于太阳能量的若干倍,凡能燃烧的东西瞬间起火;二是紧接着冲击波来,很快把火吹灭,但摧毁破坏性很大;三是贯穿辐射,可穿透钢板、混凝土致人死伤,只有铅板可隔挡;四是放射性沾染,它可污染在空气和人的血液长达若干年,可以慢性危及人的性命。在场地执行回收任务后,我们撤回到离试验场约30多公里外的一个叫杨平里的洗消点,取下面具,脱下白色防化服,洗澡消毒,洗完后要用仪器在全身测量,低于多少毫伦才算达到标准。
  原子弹是一种杀伤力极大的尖端武器,它可以毁灭地球,也可以毁灭人类,只有用于和平,才能给人类带来福祉,而我们中国的核武器从来就是用于维护正义和捍卫世界和平的。正如张爱萍上将所说:“敢想敢干,突破尖端,为祖国争光,为人类解放。”

我所知道的三营士兵自残和出逃事件

  1964年5月上旬,我们连由开挖电缆沟转入开挖703工号平地坑任务,地点是在第一颗原子弹爆心西北方向约2000米的一个岩石地段。所谓平地坑就是地下工事的场地坑,宽约12米,长20米,深12米,约3000多个立方。坑挖好后,四面、上、下全用Φ10以上麻花钢混凝土打筑一米厚,里面是宽40公分,厚20公分的重型工字钢架,用吊车安装,密封后留好地下通道,然后填埋,外面留多处能自动开关的防震、防爆高清度摄像探头,在原子弹爆炸瞬间拍摄重要数据。三营的几个连队都在不同方向、距离上都有开挖平地坑的任务,当时任务十分紧,施工现场高悬着“大战红五月,要拼死拼活的干”大幅宣传标语(张爱萍将军看到后说:“你们要拼活,不要拼死”)。因当时没有任何机械设施,开挖坚硬的岩石要钢钎和18磅大锤打眼爆破,因大锤很重,要抡360°甩起来打,按钢钎的人也经常有被砸伤、碰伤流血的。石块被炸松后,要一锨一锨铲到一个能装200多斤的大筐子里面,用杠子二人跑步从之字形的陡坡往上抬,基本上是每两分钟跑一趟,每天除八小时紧张施工,晚上还要加班三小时,也无夜餐。每天下午连统计员要给各班丈量石方,全连考核。由于当时我国正处于困难时期,第一年新兵大都吃不饱,整天饿肚子,因此我们当时最大的奢望是能吃上一顿饱饭和好好地睡上一觉,因为这种常期超强度劳动和艰苦生活条件下,我们觉得很难熬,我和同连的几个老乡私下谈起,都觉得支撑不了,士兵思想不稳定。
  就在这年6月中旬,3营内接连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和我一起入伍的老乡许某,下午饭后,在厕所内用雷管炸掉自己右手食指和拇指,这一惨剧,全团通报,影响很大。许某经治疗伤愈,一个月后复员。在他临走时部队给的鉴定结论是“该同志不适宜部队工作(因右手失去食指、拇指,不能打枪),正常复员对待。”他回家一年后被县饮食服务公司录用后转正。五年后我复员回镇原时,因许某和我都在县城内工作,谈起当年部队的这码事,他深有感慨的说:“当时在部队我主要是受不了那个苦,特别是常年饮苦水,水土不服,成天拉肚子,吃不饱和繁重的苦役,觉得那种非常人的生活和超强度的苦役要比劳改还苦,才出此下策,这也是无奈之举。”现在想来,艰苦生活,繁重劳役,出现自残和士兵出逃现象,古今有之,也不为奇怪,应客观看待,一个好端端的人,谁愿把连心的手指炸掉。当时上级的初衷还是为了尽快完成工作任务,也是一种极端的做法,但其中也表现出个人革命意志不坚定的另一面。这位许姓战友虽然最后回家安逸了,可在政治上、身体上付出一定的代价,他没有参加上第一颗原子弹试验,但和我们一样每年享受着1000多元的特种兵医疗补助金。2010年,他撒手人寰,时年68岁。二是老乡慕某私自离部队出逃回家达一个月,后经团政治处去人到其家领回,归队后也没给任何处分,仍在原班当兵。“文化大革命”中,他成为全团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并在各营巡回讲演。后来复员到本省华亭县安口镇的一个兵工厂工作。真可谓是“人生苦短路艰辛,驾驭命运靠自身,当初若有尝胆志,何留遗憾抱终生。”

十三连的两件所谓“大坏事”

  1965年,我们13连(原为9连,后因施工任务大,每营由3个连增编为5个连,9连于是被改为13连)还经历了两件所谓的“大坏事”。一是我们13连8班,班长常成章(1959年入伍,河南人)带全班战士在爆心西面5公里的地方挖平地坑,下午下班前,因爆破超量装炸药,致飞石蹦出500米外,砸在了兄弟营战士马胜利(陕西人)的头上,致使马胜利当场牺牲,造成重大事故。二是在氢弹试验数日后场区试验样品回收过程中,连长桑玉英(1958年入伍,东北人)出于好奇在场区试验的飞机上拣拿了一些试验物样品,当时他也不知这些东西再用不用,记得好像有空军飞行员头盔里面无线电收报装置之类的杂什物品(因为在爆炸时国家各个部门都有试验项目,日后要有试验数据),被相关部门发现,命团部协助查询,被查出后,视为严重问题,全团通报,上纲上线,严厉指出:“在苏修卡我们脖子的关键时刻,有个别同志无视军纪与国家利益,破坏了重要的试验数据”等等。由于13连是上年“四好连队”,桑连长还赴北京光荣地出席了国庆典礼。因此,此事发生后,使我们连处在风口浪尖上。为调查事情的原委,记得基地有位任处长下我们连队蹲点,他有50多岁,平易近人,也没有架子,在部队也算的上是位老者,因为第一件所谓的大坏事和我们班有些瓜葛,所以他就住在我们班的帐篷里。在班务会上叫我们畅所欲言,谈谈对上述两问题的看法,主要是对上述二人怎么处理的意见,人人都要发言。记得我在发言中冒昧的讲了两点,一是说爆破时超量装药致石块飞出砸死人的事,前天团政治部来了位股长,在我们班了解情况,事故发生的当日下午,只有我们班在那施工,14人放了28炮,领了3箱普通炸药150管,因为炸药都是自己去拿的,其它的13人都说每炮只装了5管,没有超标,那么剩下的20管全部算在常班长两炮上,即平均每炮装10管,我认为这样算法不公平,不客观。再者,当日爆破时地层岩石特别坚硬,打炮眼很费劲,这也是炸石飞远的一个主要原因。二是通报中称“桑连长在苏修卡我们脖子的关键时刻无视国家利益”等等,我认为有些言过其实,在过去军中有常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之说,现在是兵马未动,政治工作先行,如何守护好场内的一草一木,相关宣传部门在爆炸前从未做过任何宣传和提示,没有做到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而是临渴而掘井,现在出了问题只能亡羊补牢,应以批评教育为主。后来全班大多数战士都同意我的观点,最后任处长当场表态:“大家的意见很好,组织会通盘考虑的”。原来营党委初步上报的处理意见,一是取消常班长预备党员资格,二是桑连长给记过处分被否决。一周后宣布二人都免予处分,作批评教育。1968年,我们13连又被评为“四好连队”。

“五好战士”和我擦肩而过

   我们从军入伍的那个年代,正值林彪主持军委工作,当时能当个“五好战士”是莫大的荣誉。当“五好”喜报邮寄回家乡时,地方组织敲锣打鼓送到家,贴在墙上,那是何等荣耀,殊不知,当个“五好战士”是多么不容易。在评比时,班里人人发言、民主评议,根据大家提名,班长掌握平衡,周末叫周评,每月月评,三个月为季评,六个月为半年评,年终为总评,根据十二个月的总分,每班只能评1-2名。其五好条件大致一是政治思想好,二是军事训练好(工程兵就是完成任务好),三是团结同志好,四是大小劳动好,五是做好人好事好。仅大小劳动好这一条,就大大地调动了战士的积极性,为了达到标准,有些战士天不亮就起床,悄悄地打扫卫生,然后给每个战友的洗脸盆里打好洗脸水,放上毛巾,再把每人的牙膏捏在牙刷上,放在倒好水的牙缸上面。而打饭、洗刷碗筷等许多所谓小劳动,在中评和总评前,我常常抢不上干(其他的四条标准都是硬杠杠,如完成任务,不和人吵架,团结同志都有记录,有些是一票否决制),因为小劳动是班长和大家每天都能看到的,也是最能表现自己的。
  到1968年时,已是我入伍的第五年,即我在部队最后一年里,“五好战士”受大家和几个新兵的抬举和勉励,侥幸被评上,只是年终出了点问题,被一票否决了。那是因为我在学毛著的心得上抄写了毛主席《卜算子·咏梅》词中的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句话,班长在调阅心得笔记时,因为他不知道毛主席的这首词(他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程度,姓高,和我一块入伍的老乡),他看了后,在我心得笔记上批了 “资产阶级香风臭气、臭”几个字。于是,在年终的连队“五好”总评汇报会上,我因“不突出政治,在心得上有色情语言,政治思想不健康”而被一票否决。否定上报数日后,连副指导员马得权(1959年入伍,河南人)在调阅我的学毛著心得时发现高班长在我心得笔记上的批语,找我谈话说:“这是班长学习不够,对你是一个误会,也不公平,念你在咱们连文艺节目创作方面有建树,将来组织对你应在其它政治待遇方面重新考虑。”所以,在临复员的最后晚上,我幸运地被接纳为正式党员,复员后在录干时还真派上大用场。现在想起来人生一切荣誉皆如过眼云烟,“五好战士”那是林彪在全军搞的一场政治游戏,八分钱一张喜报调动全军上千万士兵的积极性,有多少热血男儿为之奋力打拼,就像拿破仑所说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一样,功名谁人不惜。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对荣誉问题应该正确理解和看待,正如故人所云:“人生在世荡悠悠,争名夺利苦无休,三生气断归阴府,留得荒郊土一丘。”
  1969年 2月,我从部队复员,结束了六年的平凡军旅生涯。1970年,被录用本县行政干部,先后在县体委、总工会工作,曾任县针织厂厂长、老龄工作委员会主任等职。2003年退休,享副县级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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