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原民事习俗中的总管
镇原人家里老人祝寿或过世、娶媳妇、嫁女儿、孩子满月或乔迁新居时,都要宴请宾朋,举行一定的仪式,这叫着“过事”。虽然大部分农民的收入很有限,但在这些事上还是半点马虎不得的。特别是“白事”(即“丧事”),它的时间长,礼节纷繁,忌讳也多,单家独户是不可能完成的。这就得请“家们”(也称“劳客”)来帮忙操持,统领这些家们的人习惯上被称着“总管”。农村每家过事,都少不了他们。
在镇原传统的红白事上,按照老规矩,主家是啥事都不用管,一切事务都交给总管来全权处理,总管在事中的地位比主家还高。所以,这事要过好,关键在总管。这总管不是村里随便那个人都能当,不是谁指定或任命的,也不是大家选出来的,而是自然形成的,是众望所归,得人品好、热心肠、能吃苦、责任性强、村里大小事都能有所担当、精于算计,他是村里的能行人,有协调各方面的能力,有言出必行的威信,有说一不二的果断,有知人善任的能力,年轻人怯其威,同龄人服其能,年长者赞其德,事中没有他使唤不动的人,村里没有他借不来的家具,没有他掀不转的事。他一入事,主家便心里觉得踏实,再大的事,他都能处乱不惊,坦然处之。事中他运筹帷幄,调兵遣将,颇有大将风度,把事经管的井然有序,在情在理,客人满意,主家高兴。既能为主家省下不必要的开支,又能让宾客们吃的满意而归,主家有钱能把事办得风光排场,给主家撑足脸面;主家无钱能够简省节约,把事办得圆满,不会让主家心里过份纠结,保持体面。不称职的总管会把事过的一塌糊涂,钱花的冤枉,客人怨声载道,主家脸上无光。
过事前得先襄事。以白事为例,人去世后的第二天主家就得备好酒席,拿着好烟亲自到乡党邻居各家各户,挨个拜请总管和家们晚上商议丧事怎么过,这叫“襄事”或者“请执事”。席间总管了解主家的意愿、事中的曲直和来客的多少,酒席一结束,这事的规模大小、具体怎么过就已经在脑子里筹划好了,与主家商议决定后,总管说:“太阳从家家门前都过呀。过事就凭的是咱们这些人,东家既然把咱们请过来了,大家就都辛苦些,把这事过好,不要让人弹拨,也不要让外人笑话。”几句开场白说过,就开始组织“临时内阁”,进行人事安排,出执事榜,对所请来的家们进行量才任事。提包接礼、安席就坐是应酬活,须善于交际、脑子灵活、懂得人情世故的长辈担任;上礼薄、写对联是文字活、操心事,就交给教师或者心细有文化的人;推磨、榨油、卖炭、拉水、打坟、压床子面是力气活,分给头脑简单或年轻力壮的人;和面、酿面需要有劲泼辣的年轻女人来完成;端盘子上菜是个眼窍活,得派给能看得来脚前眼后的灵巧人(家乡有句俗话叫“把汤漾了”,用来指丢了人、出了洋相,大概就是从端盘子上总结出来的);烧酒熬茶坐着不用跑路,就照顾老年人去做;装碗碟帮厨需要手脚麻利有本事的年轻媳妇;剥葱剥蒜洗蔬菜由主家屋里人负责;下菜周席、递水、倒茶、发烟、敬酒是个礼节性的活,就由那些懂礼数的稳重人去做;收拾桌子、刷洗碗筷碟盘关乎到客人们的身体健康,就派给两个讲卫生又勤快的婆娘了。另外,还有蒸碗子、热馒头、照看车子、冬季取暖生炉子等杂活也要件件有人管;出纸、请宾、入敛、领羊、祭奠、接幛等主要程序都得事事有着落。接下来就是按时间的先后顺序安排缝制孝服给亲戚报丧,请阴阳看坟地,定下葬日子,联系厨师、礼宾和乐锁,准备香烛祭品,置办纸活,设置灵堂,搭帐篷,借桌椅,起炉灶,支案板,进烟酒,买菜割肉,蒸煮烹炸。如果天气太热还要联系租冰柜和冰棺,收事之日由谁拆棚还物。这些活都得分工明确,责任到人,必须按期完成。总之,事无巨细,都需要总管安排得滴水不漏,井井有条。由于有多年的管事经历,对于红白喜事的一般程序和礼仪细节了然于胸,这执事榜一贴,关键环节一叮嘱,总管就像临战前的将军,威严的环视一下他的“士兵”说:“我先把丑话说摞到这儿,东家请咱们来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来享福,而是给人家出力顾事来的,这顾事如救火。谁要是耍奸偷懒把事情办砸了,可别怪我翻脸不讲情面。”
打发走了家们,接下来总管就得订菜单了。这要根据来宾的多少,结合主家的意愿和经济条件来估算,既不能太少,否则席面太薄或事中断档,有失主家面子;也不能太多造成浪费,主家会不高兴的,基本上要多预备两三桌,以备不速之客。过去人们生活困难时,谁家里过事,借几张旧桌子烂板凳,上几碗白菜萝卜和洋芋粉条之类的,荤菜很少。吃的是秋天面馍馍,这样的总管好当,就是招呼个来客,安排好端饭上菜就行了,到了上世纪80年代后期,人们的生活条件改善了,过事也开始讲究了,要搭帐篷请吹手,有礼宾,搞摄像,仪式纷繁,餐桌座凳也很新时,烟酒饭菜也上档次了,来客也多。这人一多就乱,满是闹哄哄的人,乱糟糟的事。总管更是忙的不亦乐乎,打发人干这干那。《红楼梦》第十三回里宁国府为秦可卿办理后事,刚开始府里乱成一团,贾珍一筹莫展。贾宝玉给贾珍推荐荣国府里的王熙凤来当总管。那王熙凤拿出了看家本事,既干练又泼辣,一场千百人的大事让她料理的条理清晰,诸事周到,人人责任分明,大小账目清晰明了,荣国府上下都满意,这王熙凤也大大的露了一次脸。
事要过好,一靠家们,二靠总管。如今农村事越过越大,一个普通的白事前后要三到七天时间,事中家们四五十人,来客二三百甚至上千人,事中还有阴阳、礼宾、厨子等的介入,这些人的吃喝用居要运行如常,白事礼节繁多,要样样如期进行,全靠家们来完成。近年来,青壮年人大多外出打工挣钱逛世事去了,家们却越来越少,剩下的留守人员农活多还要给人顾事,也就格外的忙。村里谁家过事,再忙再紧的活都要搁下,有的还要全家去帮忙,特别是丧事,晚辈不但要当家们帮忙干活,还要当孝子守灵拉丧棒。事中家们按照执事榜上的分工各执其事,尽心竭力,太阳谁家门上都能照到,今天你热心的帮助了别人,明天轮到你家的时候,别人也会很诚心的帮助你。作为总管劳心劳力,出谋划策,跑前跑后,许多事情都得他亲自主持进行。按照礼节,宴席中,代表东家喊道:“大家吃好、喝好,东家敬酒了。”宴席结束时说:“东家有孝在身,事情也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大家海涵见谅。”宾朋们酒足饭饱走了之后,轮到帮忙的家们吃饭了,主家人手少,忙了一整天的总管就亲自为大家上菜端馍,提水倒茶,最后还要拿着酒瓶逐个为家们酌酒道谢。还要操心让所有的家们都能吃上饭,落下一个都是总管的失误。到了晚上,东家住的地方少,还要安排左邻右舍准备客人住的地方,把炕扫净烧热,换上干净床单被褥,吩咐第二天早上要为客人管好早饭。一直忙到深夜,才和主家一起吃碗烩菜充充饥。到了这时脑子里也不能闲着,回忆总结这一天事下来有无纰漏,如何补救。不光是这些,有些事还需要总管协调,过事就得花钱,主家兄弟姐妹之间闹矛盾也是常有的事,这也需要总管出面调解,大事如宴席中可能发生食物中毒,或是入殓时娘舅家人挑理,这都要及时调停处理。
总管由于经历的事多,大多数能说会道,善于应对。丧事中千头万绪,娘舅家人最难对待。多年的老亲戚,客中的至尊,他们是亡人的亲人,是死者的代言人,要接待及时,礼节周到。联系他们与孝子的那个人殁了,以后这条亲戚的路也很少走了。既然来了,就要代表亡人说几句话,数落孝子的不是,指出事中的缺点,表达娘舅家人的心愿,要验尸,要检查穿戴,主要是挑不是来得,就是万事俱备,也要数落几句。如果对待不好,就不能入殓,后果十分严重。孝子长跪后,总管就得亲自出马给大客递烟倒茶,嘘寒问暖,犹如外交部长谈判前的邦交翰旋。后面就要唇枪舌战,针锋相对了。这就需要察言观色,攻心为上。大客嫌事过得小的,就代表孝子大告艰难,多诉苦处,求情告饶,软硬兼施:“都到今儿了,还说什么呢?”“就这状况娃都已经欠债了。俗话说‘上山擒虎易,开口求人难’嘛。”“娃也有难处,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大客若指责待长辈不孝,想借此为亡灵讨个公道、出口气的,总管就说:“哎,这事大体我也知道,可俗话说‘久病无孝子’,要看大方向呢,总体上还是孝顺的,大家说是不是?宁叫儿搡死,不叫儿想死,为了老人,娃娃这几年都没出过门。”真真假假,似是而非,一通说辞下来铁石心肠的人都能掉泪,娘舅家人那一肚子的怨气化为一声长叹,一腔子悲愤也烟消云散了。
作为总管,不但要对付活人,还要对付亡灵。镇原风俗白事一般要领羊。领羊时孝子们跪齐,亲戚来全后,把羊牵到灵堂前进行祭祀。羊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眯着双眼发呆,一会儿咩咩叫个不停,一会儿来回挣扎,亡灵就是不肯领羊,人们都等急了。这时还得总管出面上场,开始说服亡灵的演讲:“唉,你看,娃们都费下这心了,你就领了吧。”羊儿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领吧,娃娃们都到齐了。”羊低着头,像在沉思,在等待。“放心吧,没什么可操心的,娃娃们都争气,再说离了你还有我们大伙呢,以后我们多帮衬着他们点也就是了。”“我知道你牵挂娃娃们的日子还不富裕。可俗话说‘成名每在穷苦日,贫贱背后福跟随,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是个明亮人,就别惦记了,领了吧!”羊儿扑棱棱地全身一抖,总管一声令下,放声哭吧。孝子们哭声四起。
一场完美的事过下来,最辛苦的是总管。只因为是乡里乡亲,出于古道热肠,撇下手里的事,顾事如救火,不敢怠慢拖延,不辞辛苦,善始善终,一刻也不能闲着,啥事都得亲自安排,才能做到心里有数。如果那个细节考虑不周到,或落实不到位,就容易出乱子,影响事情的进行,确实是操碎了心,跑断了腿,喊哑了嗓子,磨破了嘴。怕吃苦,怕操心,敷衍了事,本着凑合着办的思想是当不好总管的。任何一件事情做过后回头看一看,好像不是有多难。可是真正做的过程中一点差错不出,一点纰漏也没有就很难了。要想把一场事过好,既对得起主家,又对得起宾朋,还不能让家们产生矛盾,方方面面照顾到确非易事。时代在变,民俗也在变,总管也能与时俱进,对一些风俗和规则进行改良和创新,剔除了一些繁冗的仪式,提高了办事的效率,也节省了不少的费用,受到了群众的欢迎。
随着时光的流逝,总管们也会年老赋闲。但人们对他们的尊重和对他们往日功劳的怀念会与日俱增的。所以,在一些特别体现身份的乡土活动中,他们会作为核心人物被请出场,奉为上宾,享受那份荣耀。一是维护尊重长者、尊重道德品行的传统;二是出于感念之心,表达敬重贤明的情怀,另外东家和主办方也会因此颜面增光。而他们自己三五个老友会时常聚在一起拉着家常,回忆往昔的辉煌,他们对于青年时的拼打、壮年时的呼风唤雨、中年时的运筹帷幄、老年时的万人敬仰的回忆,会时时伴随着他们儿孙满堂的晚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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