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特殊的教师群体——民办教师
民办教师是我国中小学教师队伍中一支特殊的群体。新中国成立初期,师资缺乏,财力不济,国家为解决学校师资紧缺,采取选用农村知识人才替补的办法,因而出现了民办教师这种特殊的教师群体,并一直延续到本世纪初。民办教师为发展我国中小学教育发挥了无可比拟的作用,他们的艰难辛酸也是人们熟知的。我是同情民办教师的,首先我是从私学(民办学校)启蒙的;其次我和他们打交道时间也比较长,和许多民办教师有较多的交往。
启 蒙
我在6岁时,就上了村上的私学。那是1947年的秋季,家乡本为解放区,因解放战争开始,红色政权撤退了,学校设在距家四里远的老庙里,请了一位当过国民党保长的刘老师教了十几名学生,有几位校董协管校务。学校没有统一教材,学生尽拿的是杂七杂八的旧书。父亲给我找了一本很旧的《百家姓》。在私学里,老师引着我们读,第二天再去老师跟前背书。还要写大仿(即毛笔字),课外做游戏。这是一天的全部内容,不上算术及其它课。老师也不会唱歌。就这刚一月多天气,老师不见了,听说是怕游击队抓他,学也停了。第二年,学校搬到一个经堂院里,有3只窑洞,请了开边一位张老师,他教得很认真,学生增加到20多名。不过教法如旧,他能唱歌,游戏套路也多一点。刚一学期,因战事紧张,又停办了。1948年后季,在我村上一个旧庄院里又办了一所学校,请了一位赵老师任教,大概十三、四名学生,自带桌凳,学校非常简陋。我在这里读了《百家姓》《四字经》《教儿经》《日用杂字》等启蒙读本。这个老师也只能教认字写字、写日记,也教点珠算知识。他曾经在八路军里当过兵,后自动离开,解放战争开始后,游击队不时上门找他。一天中午,赵老师正在我家吃饭,突然从坡口下来四五个游击队员,他躲避不及,就钻到我家客窑掌的卷席洞里,上面盖了个草帽遮掩。游击队员一进门就问我父亲:“见赵某某来过吗?”因为游击队是自己人,父亲难为地说:“他在学校教学,正吃饭着哩。”一位游击队员盯着稍动了一下的卷席洞笑着说:“他学教的怎么样?”父亲说:“好着呢。” 游击队员说:“你捎个话,如果他教学就好,不能投敌,那样就要吃亏的。”说罢就走了。赵老师出来时脸都吓白了。他一直教到1950年春季。因为战火不断,人心惶惶,学校时停时办。这样上了将近三年学,实际连两年都不到。老师也不会算术,连个阿拉伯字也不会写。村上的大人也都关心自己孩子的未来,决意把本村返乡的一位国民党军官王先生请出来任教。他上过平凉中学,又上过黄埔军校,是我们周围的大学问,人们很崇拜他。他毕竟见过大世面,知识面宽,除教语文、算术、体育、唱歌,还讲了许多自然知识、历史故事。很可惜,只教了几个月,就被派来的公派教师代替。
私学也有些老规矩。开学时要敬孔夫子,教师要签一个孔夫子的灵牌,再上灯、看香,教师先磕头礼拜,后由学生排队磕头,好像每学期开学都这样。老师是受人尊敬的,每逢年过节学生都要请到家中吃饭,或端些带荤的肉蛋碟子、馒头送到老师家里。在校外遇见老师要鞠躬敬礼。老师教育学生除批评外,还要打板子(专门制作的木板戒尺,上书“不责有志之士,专打无耻之徒”的警句),对背不过书或犯错误的调皮学生打板子(打两个手掌),打多少板子,按错误大小也有规则。老师的待遇是每个学生二斗麦子,一年就是一个农村劳动力的收入。学校学生也不分年级,一混子往下念,一般是老师教大学生,大学生教小学生。大概是1950年夏季,这里就正式改为公立小学,学生再也不交学粮了。
辅 导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学龄的渐进,我上了师范,毕业后当了不到半学期初中教师,又调县教育局专干,辅导小学工作。在这期间,我有机会接触民办学校和民办教师,辅导了他们的工作,也帮助他们解决了一些具体问题。1962年春季去三岔下乡,在庄门民校检查工作。民校教师虎志烈是三岔第一位高中生,只有十几个学生,几只窑洞,设备可以凑合,各项制度完整,学校管的有模有样。我赞扬他不愧为一个高中生。他因家庭出身问题,当了一生民教未转正。石嘴公社的河口民办小学,教师孙继芳是从1942年就开始当民办教师,因为这里是边区政府管辖,应该是算教龄的,但因红色政权撤退时,他没和组织接上关系,就断档了。解放后又停顿了一段,这时都50多岁了还拿生产队的工分。当时县上、公社对民办教师没有任何补贴。我检查了他的工作,觉得识字、写字教学可以,教学质量还好。但学校没有教学计划,教学安排单调。这位老师看我和他谈得来,就多留了一天,他说从来没写过教学计划,我帮助指点他健全了教学制度,调整了课程安排。又说到生活困难的事,我给公社鱼书记汇报,解决了50斤回销粮、两丈布票和20元救济款。三岔其它几所民校,设备普遍简陋,教师基本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初中、完小生,有热情,但教学方法欠缺,教学质量低。殷家城有三、四所民校,学生距学校较远,当时山区狼吃娃娃相当可怕,学生流动很大,很难巩固,时办时停。
1963年县文教局安排辅导员包片,我分在开边片。当时有开边、郭塬、陈坪、古城、黑渠口5个公社,没有中学,有2所完小、19所初小和9所民校,分为两个辅导区。在对各个学校全面检查之后,对民办小学的影响是:多数教师积极热情,工作认真,群众支持。白马寺民校请来退职的老教师杨凌岳,每月付给38元工资,是当时全县绝无仅有的。还有一位女教师王晓春,只拿工分,他们教了30多名学生,女生就有七、八名(多数小学没有女生上学)。这个民校的教学水平和管理方法不亚于公立小学。椿树岔和冯俭民校教师刘万智、王永泰是刚毕业的中学生,热情高,干劲足,教学认真,民校办得很有起色。岔门民校老教师王正中和新教王海荣,教了30多名学生,这个学校桌凳全新,在当时也是少有的,原来是王正中老师有个学生在海原县当县委书记,是本村人,是他回家给学校捐款做的。郭大庄民校是一位退职教师郭廷栋任教,他本是平凉师范毕业的,分配到静宁县工作。 1958年“大跃进”时,极左风盛,大刮“共产风”,生活困难时,老郭教学的村子饿死的人太多,几乎没有学生上学了。借1962年中央大精简的政策,他被精简,一次性退职回到老家。他本来是一位好教师,由于当地支持不够,学校只有两个破窑洞,桌凳全是土基子支的台子,学生站着上课。民办学校之间差异很大,教师普遍没有经过师范培训,怎样备课、怎样上课、怎样管理学生等基本技能差距很大。多数教师不会汉语拼音,识字教学方法滞后。各民校学生人数少,往往是一个教室两三个年级的复式班,多半是一个人教。对于当时提倡的复式教学(“复式教学”,就是在一个教室、一堂课内,几个年级同时讲授,教师给一个年级布置叫做作业,给另一个年级讲课,过一会又倒过来,这样像二重合唱一样,穿插进行,一堂课,几个班的教学任务就完成了。),有些人还没掌握。当时课堂要求是五环教学,即组织教学、复习提问、讲授新课、巩固新课、布置作业五个环节,有序不紊,互相衔接。有些民教也没按要求去做,我们去听课,他吓得打哆嗦,乱了方寸。针对民办学校存在的问题,首先,抓提高教师业务素质。利用周末集中到辅导区进行辅导,分开边、黑渠口两个点,两周一次,轮换进行,在公立小学组织示范教学,组织民教观摩,联系实际,针对问题,现场辅导,边学边改边提高。还利用假期,在辅导区举办拼音补习班。其次,把民校分为三类,好的表彰鼓励,发挥示范作用;次的查漏补缺,巩固提高;差的由邻近公立教师重点帮助,两位不合格的老教师经协商辞退。第三,帮助协调民校解决校舍、经费、生活问题。那时国家困难,生产队也困难,教师报酬是队里记工分,好一点的是集体多补给点口粮,再争取公社给点救济款。第四,巩固专业思想教育。对有的人嫌民教地位低、报酬少、条件差、专业思想波动的,进行正面教育,帮助端正态度,坚定忠诚教育事业的信心。开边辅导区的作法,受到教育局领导表扬。1963年后季在全区教学研究会上,我作了发言,主持会议的地区文教局副局长张岐峰当场指出,对民办学校的检查辅导是我们工作的薄弱环节,镇原这位同志给我们提供了经验。第二年我的工作调整了。
建 议
1971年,经历了“文革”动乱,撤销了的文教局恢复了,我任副局长。白进彩局长和我给县委汇报工作,谈到学生人数增长快、教师减员多、师资缺额大的问题时,县委分管教育的王生金副书记和县委主要领导沟通后,决定对任满两年以上的民办教师,择优转正150名,后又增加了50名,地区分配20个指标,共转正220名。这下为民办教师办了一件实事,也解决了教育战线急待解决的实际问题,尤其是把一些教龄长、有办学成就的民办教师转正了。遗憾的是那会儿讲阶级成分,把有些优秀人才拒之门外。这时,省上有了精神,给每个民办教师由县财政每月发15元补贴,这无疑是给民办教师增添了一份喜悦。有工资了,名字也改称社请教师,审批比以前严格了。
上世纪70到80年代,随着学龄儿童的迅猛增加,入学率提高很快,国家正式分配的中小学教师远远供不应求,于是采取了两条腿走路的办法,解决教师不足问题,有些公社民办这条腿长于公立,出现过“中教缺额小教顶,小教不足搞社请”的情况,不管中学、小学,校校有社请教师,一度民办教师接近千人。为了适应教学,提高社请教师的能力,县上曾经在红专学校设立师训班,庆阳师范也设立过培训班,对部分社请教师进行培训,学习教材教法、教学方法。虽然时间短,但是经过培训的就是不一样,教学效果明显好一点。80年代初期,包产到户,公社名称注销,又改称民办教师。按省上的政策,以1984年为底线,不再进人。对1984年底以前的民办教师进行全面考查,少数能力太差的,发生活费清退;一部分年轻的报考师范进修两年转正;其余的按自然减员和招干指标,逐年考核转正。这后一部分在全县也不下七八百人,两年考核转正一次,每次不过几十人。改革开放了,人心思富,一个教师每月才拿几十元,生活困难,转正又遥遥无期,一些人开始动摇,他们忍痛割爱,含着热泪离开了学校,或从农,或经商,或打工,另谋门路了。有部分年届60岁左右的民办教师来县上访,说他们在民办岗位上三四十年,现在体力不支,身体多病,转正无望,向县上申请,要求退休。我在县委分管教育,和县教育局协商,拿出意见,曾几次汇报,县委研究叫我请示地区教育处,经和地区教育处董清治处长磋商,最后县委决议,由县政府发文,确定凡年满60岁的民办教师,本人有申请,可以带现有补贴退休,以后有增资政策可以按文行事,这使一些年老的同志有了退路。
1994年,我在县人大工作,县上召开人代会,太平人大代表李天昌发言说,他是小学民办教师,他所在的上岭六年制学校有6名教师,校长一人是公派,每月工资500元,他们5个民办教师月工资合计400多元,每月领工资都是躲着学生,怕学生知道了会伤老师自尊,听者很同情。在省人代会上,审议省政府工作报告时,我发言讲了这个例子,引起与会人员的共鸣,参加会议的记者专门采访我和几位教师代表,教育厅的领导也到会接见教师代表,了解情况。过了几天,《甘肃日报》头版刊登记者编写的一篇报道民办教师辛酸的文章,在全省引起轰动。这为90年代末全部解决1984年底以前民办教师转正问题,可能起了一点推波助澜的作用。1999年底,县上按省上精神对1984年底以前民办教师一次转正211人,2002年解决遗留问题转了30人,2006年对符合条件的代课教师又转正了175人,这样,基本解决了民办教师的转正问题。说起民办教师的报酬,那的确是够寒碜的,60年代基本是记工分的,有的地方每月还发3至5元补贴;70年代开始由县财政每月发20元补贴,还要给生产队交5元,再记工分;包产到户后加到40元,有一份承包地;到上世纪末,加到85元。这个时候,公立中小学教师已平均拿到1000元了。干的一样事,吃的两样饭,这大概是民办教师心灰意冷的关键吧。
功 绩
我国农村长期落后,经济困难,在国家无力全方位保证适龄儿童就读的情况下,民办学校和民办教师的作用非同小可。民办教师岗位恰好又为回乡知识青年提供了就业的途径。生产队记工员、会计,大队文书,民办教师等职务,是他们这些知识青年能够完全胜任,也是勉强可以接受的差事。这些职业中,要说民办教师还稍高一筹,惹人青睐。1970年,我老家大队(庙渠公社)一下回来了3个高中毕业生,都愁眉苦脸的。支书说,你们放心,我早给你们打算好了,一位当文书,两位当民教。他亲自跑上跑下,经过公社批准,几天就上岗了。他们3人都影响很好,不到两三年时间,一人推荐上大学,其他2人都招收转正了。当民办教师也要经过政治审查,凡成分不好,社会关系有问题的,是没资格胜任的。“文革”前后回乡的中学生多半当过民办教师,尽管他们以后离开了家乡,甚至走上领导岗位,而这个职业是很多人干过的。方山乡在新中国成立初期,交通闭塞,文化相当落后,五六十年代这里公立小学只有六、七所,远远满足不了适龄儿童上学需求,办民校,缺教师。我记得1971年,这里从外乡镇先后选调来任课的民办教师近七、八人。这些外乡民教,每月20元补贴,再记点工分,保证口粮。从开边选调知识青年刘正海,在庄岔湾民校任教,他爱岗敬业,一心扑在教学上,深得家长、学生赞誉,四年多时间就转正改行了,群众不舍,热烈欢送,至今他还和当地群众保持联系。有个叫许敦厚的是城关人,家中地主成分,从1964年开始,一直在方山干了30多年民教,90年代转正后,才调回城关不到两年就退休了。民办教师中,有些人确实教绩卓著,事迹感人。殷家城民教张学成,忠于教育事业,不顾身残,每天由妻子拉上毛驴送到学校为学生上课,从未耽误学生课程,因几次体检不过关,任民教23年后才转正。其事迹以“教坛保尔张学成”的通栏标题在《人民日报》刊登后,轰动全国。孟坝民教王文学,完小程度,从1958年起当了26年民教,曾在几个山区学校任教。他克服困难,自力更生,勤工俭学,还把生字编成口诀、歌谣、顺口溜,实行快乐识字,培养学生学习兴趣,效果很好,曾被评为“甘肃省优秀班主任”,得过“园丁奖”,1984年起两次赴省参加表彰大会,转正后又当公派教师12年才退休。庙渠乡文夏民校教师赵国运,原属退职干部,1958年开始任民教,教学方法好,质量不亚于公立学校,尤其是善于书法,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毛笔字写得好。当地群众非常支持,生活困难时,学生家庭有好吃的都要给他带上些,几任公社领导都非常关心照顾,帮助解决具体问题。他多次受县乡表彰,70年代参加过庆阳地区劳模会,80年代当选开云足彩app下载官网第一、二届政协委员,多次向县政协提交提案,反映学校工作存在的问题,在民教岗位33年,60岁以后以民教身份退休。兰州知青朱桂梅,1963年定居太平丁岘村,1972年受聘任本村民教,历经26年转正,期间曾被选为乡、县人民代表,多次反映农村小学教育的问题。“大跃进”时,为适应普及小学教育需要,曾举办镇原师范初师班,招收100名学生,1962年毕业时,恰逢精兵简政,学校撤销,毕业的师范生全部回农村,大部分当了民教。平泉镇的刘六兰,从1962年起任民教,1993年转正,曾当选镇人民代表,起初队里记工分,每月补助3元钱,她高兴的说,现在退休了,国家每月还发近4000元呢,比过去强了一千倍。曾是镇原一中第一届高中毕业的临泾张多盈、张训,马渠的何其卓、俱海珍,三岔的虎志烈等都很优秀,是所在学校的骨干。因社会关系及家庭因素,从事民教一生,时运没有关照他们,然而,晚年生活都比较平静。
他们有的机遇好,提前转正;有的半途而废,另找门路;有的熬到最后转正,苦尽甘来,皆大欢喜;有的起于斯而终于斯,当民教一生,最后带着微薄的薪水寒心的在民教岗位退休,过着清淡的晚年生活。我曾为后者的处境同情过,呐喊过,由于诸多原因,无能为力,深感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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